废墟外围,赫连血砂在泥水里翻滚的惨嚎声渐渐微弱。
李长生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焦岩上,左眼渗出的黑血已经结成硬痂。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溃散的剔骨营精锐,只是任由身上那层混杂着深渊废码的冰冷气息,贴着脏水往外扩散。
十几丈外,几个试图靠近捡漏的残兵踩在水洼里,身体像被冻住一样僵硬了两息,随后连滚带爬地往毒瘴里缩,再也没敢探头。
黎晚吟从泥浆里爬起来。她用长满肉刺的手扯住黑棺边缘,用力抹去脸上的血水,另一只手摊开那张浸透了污渍的海图残卷。
“顺着退水阀门的缺口走,趁大阵没重组。”她声音嘶哑,拽着黑棺带头扎进齐膝深的黑水里。
陆长庚白着脸,把昏迷的晏流萤往背上耸了耸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。李长生提着一口气,步子迈得很稳,走在最后。
队伍进入了缓冲区。
地上的烂泥变成了惨白的碎骨化石。黑水没过膝盖,每踩一步,水底都会翻出浓烈的尸臭气泡。四周没有一点虫鸣,活人的呼吸在这里成了最显眼的杂音。
一个跟着黎晚吟侥幸活下来的浮木会喽啰,走在陆长庚右侧。他低着头,脚下猛地一滑,踩中了一截藏在淤泥下的黑色骨刺。
“咔。”
细微的碎裂声从水下传出。
水面没有炸开水花,而是瞬间向内凹陷。周围的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,一个脸盆大小的空间坍塌点正在成型。
李长生闭着的左眼猛地一阵抽痛。枯竭的算力强行压榨,乱码残像在视网膜上只亮了半秒。
他没时间说话。仅剩的右手向前一探,精准抠住晏流萤的衣领,连带着背她的陆长庚,向左侧一处废木堆狠狠甩了出去。
李长生自己也借着这股拉力,身体后仰,砸进泥水里。
他落水的同一瞬,那个局部坍塌点彻底闭合。那个浮木会喽啰甚至没来得及转头看一眼,半个身子就在扭曲的空气中折叠,被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肉。混着骨渣的血水被卷入水底,连个完整的全尸都没留下。
队伍爬上一处没被积水淹没的高地。
陆长庚瘫在地上干呕,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
李长生靠着黑棺坐下,胸腔起伏。他喉结滚了两下,把涌到嘴边的一口血沫咽进胃里。
晏流萤躺在腐木上,胸口那层抵御同化的毒壳裂开了几道细长的缝隙。黑色的死斑正顺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往上爬。
李长生从袖子里抠出刚才提炼的那滴纯净本源。水滴没有发光,只是单纯的清澈。他屈指一弹,本源落入晏流萤眉心。清凉的水迹散开,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斑像是被抽走了力气,停在下颌骨处,不再蔓延。
两丈外,黎晚吟蹲在石头上,用一块破布死命擦拭背上异化珊瑚流出的污血。那怪物刚才被纯净本源安抚过,现在处于休眠的静默中。
她偷偷看了李长生一眼。这个男人治好致命污染的过程,像在街边买碗茶一样随意。黎晚吟眼底残存的恐惧,一点点沉淀成了某种病态的狂热。
她把脏布丢进脏水里,咬破手指,在海图上重新画了一条线。
“继续走。”
同一时间,冥河外围的另一片泥沼。
商清影双腿泡在腐臭的烂泥里,手腕和脚腕上扣着生锈的玄铁镣铐。她在齐腰深的水下摸索,试图捞起几块能换取半口粗粮的废弃玄铁。
灰败的天际上方,云层突然扭曲了一下。
一艘豪华商船的跨界虚影破开雾气,缓缓驶过。船首那个巨大的“王”字金印,在阴暗的归墟边缘显得刺眼极了。
商清影动作一顿,手里刚捞起的半块废铜掉回水里。她认得那艘船。她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呜咽,眼泪混着泥水砸在水面上。
下一刻,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大荒拾骨会的监工收回了手里那条带着倒刺的皮鞭。
商清影背上的单薄衣料彻底裂开。皮肉朝两边翻卷,露出灰白的骨茬和被毒素侵蚀的黑血。她一头栽进泥水里,没敢喊疼,只是本能地缩起肩膀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继续往水底下摸。
更深处的香火河。
水流黑得没有任何反光。一把残破的油纸伞悬在水面三尺高的地方。
持伞的女人穿着褪色的红衣,周身散发着比冥河水还要刺骨的冷意。数以百计在水底啃食腐肉的水鬼和怨魂,如同遇到了天敌,死死贴在水底淤泥里,连气泡都不敢吐。
幽若微停了下来。
她抬起伞沿,没有瞳孔的眼眸看向浮木会废墟的方向。就在刚才,她捕捉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一丝转瞬即逝的无暇本源波段。那是完全剥离了天道污染的气息。
她手腕微转,油纸伞倾斜了半寸。
无视了这片水域“活物禁行”的铁律,她朝着气息消失的方向,缓缓飘去。
视线回到枯骨林边缘。
队伍在压抑的安静中跋涉了几个时辰。迷雾越来越浓,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三丈。
黎晚吟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海图残卷,又看向前方。海图上的红线到了尽头。
“到了。”她声音干得发涩。
李长生上前两步,拨开眼前的湿雾。
前方没有偷渡用的木筏,没有接应的暗桩,甚至没有一块能落脚的礁石。原本该是隐秘渡口的地方,空无一物。
只有一片黑水。
水面没有任何波澜,散发着刺鼻的尸臭。这片幽暗的死水缓慢地向内翻滚着,带着一股要把活人灵魂生生拽出来的致命吸力。陆长庚只低头看了一眼,就觉得头重脚轻,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,被李长生一把揪住了后领扯回来。
没有路了。
